当窗外升起第一朵新年烟花时,当躺平了一整个月的欧洲人开始冲上大街上拥抱欢呼时,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2023年真的结束了。

我再次来到了一年的尽头。

这也是第一次,一年的尽头对于我而言是如此五味杂陈。

我做了许多事,付出了很多东西,但还有大把大把的事没有做,还有很多的不甘心,很多的遗憾。

可时间不理睬情绪。一秒就是一秒。它规律地向前走,直到敲响过年的钟声。

啪!

翻过这一年。

于是过去了便是过去了,那些愤懑不甘也被尽数归档进名为2023年的收纳盒。

新的一年开始,新的篇章打开了。


如果用APP的方式来总结我的2023,或许是以下几个彩页。

“本年度你一共发表了14篇文章,其中14篇为科普文章/科幻小说,中稿论文数为——0,你一定很不甘心吧。”

“今年你的一作论文一共投稿了11次,被拒10次,还有1篇在等待结果。加油,只要努力投,总有paper在前进的路上!”

“今年你一共遇到了45个reviewers,被气得七窍生烟34次,在心里大骂他们是傻逼223次。一年过去,你的吵架水平渐入佳境了呢。”

“今年,你读了15本书和10部影视作品,和去年相比减少了55%。没有读书的你,在干什么呢?”

“今年,你去了7个地方旅游,凌晨还在酒店赶DDL的次数5次。出门的时候一定没看过黄历吧?”

“今年,亲朋好友们最喜欢问你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毕业啊’,你总共正面回答0次。有时,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 )”

……

彩虹

总之,如上所述,2023对我而言的确是痛苦而迷茫的一年。

最艰难的,就是收拒信。

其实收拒信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PhD又没有收过拒信呢?2022年收拒信的时候我也很淡定。但当收拒信的过程延续到了2023年,并进一步变得绵绵无绝期后,我的心态也随着一封一封的reject逐渐瓦解,剩下的只有自我怀疑和否定。

那些曾经读过的PhD日记里描述的遍地荆棘、盲人摸象、“每天醒来就是要面对失败的一天”真切得降临在我身上。

没有人做过这个方向,所以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积累经验;同行手速飞快,这周厂商刚开放一个模型下周就有人能在arXiv上挂个初稿宣布攻击成功;有人的实验非常不solid,但是PR遍地一投就中;有人中了paper后打死不放代码,全世界管你来者何人通通回绝……

而我作为一个小透明,唯一能做的只有抗压、随时关注Google Scholar以防被scoop、披星戴月地做实验写paper。然后在rebuttal时青筋直冒——

  • “The random selected samples are not representative. ” (最终reviewer也没说清楚怎样他才觉得representative)
  • “The quantitative experiments is solid but the quantitative experiments is not solid, reject.” (你要不听听看你在讲什么?)
  • “They didn’t compare xxx model, reject.” (这个model在投稿后才release)
  • “They didn’t compare xxx method, reject.” (正文里对比了,不懂为啥reviewer看不到)
  • “There is another paper studying this topic, sharply reducing the novelty of this paper.” (那篇paper研究的东西和我们风马牛不相及,只是碰巧两个领域的缩写一样, i.e., QA (question-answering) V.S. QA (quality assurance) )
  • “The research topic is meaningless,” “The research topic is meaningful.” (建议你们俩打一架)
  • “The threat model is not realistic.” (这个attack已经有100+篇paper了)
  • “The topic is interesting, but the authors missed the opportunity to get their paper accepted.” (因为你reject了啊,傻X)
  • ……

最后大家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运气。

我的运气或许有点太差。所以在连吃了十封拒信后,我绷不住了,逃难回国。

我当时想,我累了,我不想陪这帮傻逼reviewer玩了,我要吃火锅,喝奶茶,我要胖十斤。

如今回头来看,这或许是个正确的选择。

建设路

(建设路还是一样的夸张)

近距离地感受到两年不曾感受到的烟火气和芸芸众生,感受到对于社会大众而言,计算机、网络安全是多么虚无缥缈、不值一提的东西,我终于又活了过来。

两年过去了,我的闺蜜们去了新学校读书、跳了槽,有人换了男朋友,有人订了婚,但见面了就发现,大家还是没变。我们从建设路的街头吃到街尾,感慨以前最喜欢吃的鸡翅包肥肠消失了,感慨无名蹄花被爆出地沟油改良后味道就不对了,感慨建设路人山人海,然后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去排降龙爪爪,一个人去一只酸奶牛,两个人去排叶婆婆,最后统一汇合,聊一些鸡毛蒜皮的八卦。

从前我从未想过,这样的聚餐、这样的松弛感有多么珍贵。

我又开始在大学寝室群摇人。

于是四个分别身在成都、杭州、北京、上海的人一起奔赴上海来了场citywalk (谁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大家毕业后散落在互联网行业的各个公司,免不了聊起最近的裁员潮和下一个风口。我离开工业界很久了,平日里只会看看新闻,在听闻某司裁员时问问有没有影响到她们,于是我乖乖捧着一杯白啤听她们聊天(她们要给我点德国黑啤被我以sterotype回绝了,然后我在一堆cocktail里点了Weißbier🤪),只在被cue到国外生活和ChatGPT这种和研究课题有关的东西时瞎哔哔两句。

上海不愧是中国的经济中心,坐在顶层的露台上一眼就能望到闪耀的东方明珠、金碧辉煌的静安寺、和川流不息的人群,比柏林、巴黎更像一线城市。在幽暗的灯光下,隔壁几桌时不时蹦出“资金盘”、“数字化转型”、“ChatGPT”的字眼,感受不到半点经济下行的气息。

我默默让服务员加了一碟爆米花,心想,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没有人在意你中了几篇paper,有多少citation,大家都在想着升职加薪、赚钱、躺平退休,我怎么不小心开到另一个赛道去了。

我读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慢慢在几次高校访问里找到了答案(谢谢老板给的机会,谢谢老师们的host

学术交流的过程一如既往,给一个Talk+QA就算完成主菜。

或许是从工业界跑路读博这种经历还算少见,又或是这一问题困扰着很多人,每次QA都会被不约而同地问到——

“为什么要离开工业界去读博?”

我说,因为工业界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工业界很好,自己开发的功能被上万人用的感觉很好,但我喜欢研究一些很新的东西,企业给不到我这个自由度。

前同事们也跑来直播间凑热闹,talk结束后纷纷给我发消息,说我的解释给他们乐坏了。

我:本废物又有什么办法呢.jpg

老师又问:“明知道LLM很卷,为什么要放弃之前的积累转而研究LLM上的安全问题?”

我客套着说,因为这个很火,有很多新场景。

老师非常敏锐,又问,可是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你是最早开始研究它上面的安全问题的一批人,所以你不是看到它火了才决定跟风的。是什么让你下决心做这个?你老板没有给你分析过风险吗?

这下官方不了了。

我被一秒拉回第一次使用ChatGPT的那个晚上(见去年的年终总结)。说实话,给一堆学霸做talk,我的CPU已经烧干了。我只好如实回答,说我测了一晚上,测得我脑子冒烟。可是我真的太好奇了。我知道这种行为就像赌博,可能会导致我连吃一年拒信(nmd一语成谶),会影响我的事业发展。可我真的太好奇了,如果不能立刻获得第一手信息,我会后悔一辈子。这是我的私心,我选择遵从我的私心。我很感谢老板给我这个机会。

事后再回想这一串追问,我才发现这些下意识的回答已经解答了我一直在思考的那个问题。

读博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一千个PhD心中有一千个答案。

但对于我而言,只是因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好奇。

我压抑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只好选择遵从,这让我做出了离开工业界去读博的选择。

可好奇只是一切的起点,它不足以支撑一个PhD熬过几年的冷板凳,对于培养出一个具有独立研究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的研究者所起的作用更是微乎其微。

在一次1on1 meeting里,我又吃了两封reject,郁闷地问老板,怎么办。

老板回答,坚持初心,坚持做正确的事。

老板说完就笑了,说这两句太像鸡汤,他不是要给我灌鸡汤的意思,于是又给我讲了好几个例子,最后他问我,为什么我一直以来非常坚持要做安全,可以想想这里面的深层原因。

ccs (第一次线下四大,和好久没见的朋友一起吐槽四大真的好难)

我为什么要做安全?

因为我是个俗气的人,我喜欢烂俗、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喜欢邪不压正,喜欢世界被拯救,喜欢乌托邦。

可我又是个写科幻的,科幻对人类未来的描述总是悲观的,不是赛博朋克就是废土。人性的美好与劣根性在极端情境下令人动容,可我并不希望我们的世界会演变成这些小说里的任何一个。

但事实是,摩尔定律加速的不仅是GPU的性能,还有科幻来临的时刻。

2013年的《Her》里,人们还觉得AI伴侣只能存在于手机里,但现在连充气娃娃都配上LLM了。

4090的算力很强,可有多强呢?比《终结者》系列里那个杀光人类的大Boss“天网”强多了。

还有在“意识觉醒”题材里被奉为金科玉律的“图灵测试”,连个登场的机会都没有就失效了。

一切都在朝着赛博朋克的方向滑落。

以利益为导向的资本已经进场投入了上百亿经费,funding决定了科研的方向,从而选定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未来。

这样的高收益背后将会带来怎样的高风险,他到底是给谁带来了收益,又是给谁带来了风险。

作为一个在传统安全行业摸爬滚打过的人,这味儿可太熟悉了。

科幻不是未来,它已经来了。

就在此刻。

年底的时候,我开始读李飞飞的自传《The Worlds I See》,里面有一句话很令人动容。她说:

“The true impact of AI on the world would be largely determined by the motivation that guide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technology-a disturbing thought in an era of expanding facial recognition and targeted advertising. But if we were to broaden our vision for AI to explicitly include a positive impact on humans and communities—if our definition of success could include such things—I was convinced that AI could change the world for the better. I still am.(人工智能对世界的影响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指导该技术发展的动机——身处一个不断扩大面部识别和定向广告的使用范围的时代,这令人不安。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拓宽我们对人工智能的理解,在目标中明确地包括对人类和社区产生积极影响——如果我们对成功的定义能够涵盖这些因素——我坚信人工智能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我仍如此相信。)”

这一波浪潮的落脚点究竟在哪儿呢?

如果是AI for Good, 那么一切都好。

如果是赛博朋克,那么我希望自己是这场洪流中的一颗礁石。

没什么用,但存在过。

这就够了。

2023_publications (2023年的稿子全家福,守住了底线没开天窗,连载完了第一部长篇!啊这该死的打工人の命运)

2023年就这样结束了。

这一年过得很苦,外部的、内部的、心智的,我不想书写苦难,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每当我遇到自己觉得跨不去的坎时,我都会想起这一年。

如今站在一年的终点,当我再回过头来反思这一年的得与失的时候,其实我很难把一切都归结于运气了。诚然,运气的确占了很大的比重,可我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段经历也让我的写作、实验设计、思考深度、项目管理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也收到了很多很多的鼓励和善意,来自老板、同事、合作者、编辑、朋友、亲人……

在写这篇年终总结的过程里收到了今年最后一篇投稿的结果,像是阳光刺破了乌云,“the program committee is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submission has been conditionally accepted to appear in the conference.”

2024年要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希望一切顺利。

End.

里昂

(春天的里昂)

希腊

(限时3day的人生终极理想体验,可惜那段时间没有兴致好好享受)

爱琴海

(波光粼粼的爱琴海🥺)

高迪

(什么叫做扑面而来的灵气,我爱高迪)

机场赶稿子

(是哪个sb候机的时候还在赶稿子,哈哈是我啊😅)

贝雷帽

(巴塞罗那石原里美同款帽子店,旅游途中收到了reviews,怒买5顶贝雷帽)

oak生病

(妹妹在即将满一岁时生病了,不吃不喝+彻夜呕吐,连看四天兽医,掉了30%体重,终于发现是吞了异物,直接送去24h急诊医院做肠切开术和胃切开术,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手术后仍然呕吐,又连看了半个月兽医。濒临崩溃的一个月。还好已经又生龙活虎了,长成了一只巨型毛绒仓鼠。)

new_scientist

(虽然在reviewers处四处碰壁,但我们的研究被NewScientist报道了!!!)

世界科幻大会

(回国了,在世界科幻大会面基了好多编辑老师和同行,离雨果奖最近的一次(指肉眼距离))

科幻讲座

(受邀去给一堂科幻讲座,小孩姐小孩哥很热情,受宠若惊)

巴登巴登

(治愈了黑塞的巴登巴登温泉,能不能也治愈我呢)

春联

(2024刚给电脑贴上春联,就开不了机了😅这什么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