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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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鸟曰风,翼比天地。”——《海苍志异录》

1

在九州,每一只大风都是孤儿。

我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在我啄破蛋壳与这个世界见面的那一瞬间,我的周围只有海水、风声,以及一个极其娇小的四足生物的尖叫声。我呆在原地,看着他一边惊慌失措地从我的蛋壳上跑下去,一边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神啊!

我不明白神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在人类的世界里,他们把我当作了“神鸟”。在海边居住的人类甚至将几船几船的鱼类倒在海里。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刚扬起翅膀想拦住他们,告诉他们不要送这些塞牙缝的东西来了,我都懒得吃。谁知一抬翅膀,海面已经卷起了十余丈的浪头,海边那些小小的村落在瞬间被淹没。

从此我再也没去过海边。

那时我刚满一岁。

 

2

或许是因为血液中的某种传承,虽然没有父母教导,我很快学会了如何在乱流中猎食尨鱦和豪鱼这样在人类眼中如山般的生物。不是因为好大喜功,而是为了生存。

是的,海洋是最残酷的战场,尤其对于身长一千尺重达四千万斤的我而言。

并且这种残酷,将会随着发育期到来而越发残酷。

我曾经算过一笔账,如果每十分钟我能吃完一条尨鱦的话,那么要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我至少要进食两到三对时。(注1:九州世界中,1对时=2小时)然而无论是尨鱦还是豪鱼,它们都不会蠢到把自己洗干净了游到我面前,所以在正常情况下,我要花费大概五六个对时,才能勉强果腹。

偶尔在捕食的路上,我会遇见一些年老体衰的前辈。大多数时候,它们会一个风割朝我甩来,叫我别挡它去找吃的。那风割对于我而言实在没什么好吓人的,顶多也就把羽人木叶兰舟的龙骨劈得粉碎。但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我还是会乖乖让开,甚至帮它多捕几条鲸鱼上来。

作为报酬,它们会给我讲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一切故事。

从创世传说到山河走势,从魁梧雄健的夸父到娇柔敏捷的鲛人,从乱世求生的天驱到唯利是图的宛州商人……我们在太阳旁烧烤豪鱼,我的心仿佛也被这些故事给滋滋煎出了油。

我想要去大陆,不只是去观光旅游一圈,我想在大陆生活,想要像传说故事里描述的那样,结交各个种族的朋友,如果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还会成为君王的左手右臂,帮他夺下江山,千古留名。

我把这些话讲给那些老大风说,它们总是笑得狂扇翅膀,激起百丈高的海浪或海啸,嘎嘎的笑声如闷雷般在天地回响。有些大风还会刻意叮嘱我:“记得千万别去沙漠呦。以前有只和你一样的傻鸟不小心降落在沙漠上,结果你猜怎么着?它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沙子给埋啦嘎嘎嘎。”

对于这种侮辱我智商的行为,我拒绝。

所以我抢过它嘴里的豪鱼,狠狠赏了它一记风割,掉头飞走。

反正它打不过我。

然而嘲笑归嘲笑,我想去大陆的心却一天天难以遏制。尤其在我试图潜水与鲛人交流却不小心把它们的王国摧毁时,这种感觉变得越发强烈。

那时我已经一百岁了,正处在青壮时期,每日饱餐所花费的时间也大大减少。我开始往来于大陆与深海之间,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居所。

云州渺无人烟,中澜宛越雷五州密密麻麻的全是胆小如鼠的华族,宁州被森林和沙漠占据,还有羽人在进行高空管制。瀚州虽好,那儿的蛮族却尤其喜好打猎,我飞在高空被他们误以为是野雁,中了不少箭,虽然不痛不痒,但时间长了也是心烦。

最终我的目的地,选在了夸父族居住的殇州。

 

3

殇州位于北陆西部,地势平坦,土地贫瘠,终年严寒,但好在两面临海,足以满足我的大胃口。这里也生长着许多同我一样体格超标的生物,像是大如巨象的六角牦牛,鼾声震天动地的虎蛟,当然最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如山般巍峨的夸父族人。

他们是唯一一种我不用担心一脚就把他们踩死一挥翅膀就把他们吹飞的人类。

而且他们的灰青色皮肤和我的羽毛颜色一样。

我甚是满意。

为了防止鲛人事件的惨案再次发生,我在天池山脉北部定了居,这里地处高原,人烟罕至,就是有一地来历不明的碎骨,被我不小心踩断了不少。

定居当天,我就遇见了一名夸父。他身着兽皮,曾经顶天立地的身子佝偻着,还没有我的腿长。他当时已经很虚弱了,身上满布伤疤,仰头看着天空,双目失神,害我以为他是中了越州蛊术或者辰月秘术,定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然后他的视线就被我的大头挡住了。

我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圆睁,然后几乎是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我跟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了出来——

神啊!求求您宽恕我的族人吧!

又是神!神到底是什么?可以吃吗?

为什么人类总是要把希望寄托在神的身上?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不是人类说过的话吗?

我忍住心头的无名火,将翅膀围在那夸父身上,想要帮他抵御住彻骨的严寒。但那无济于事,他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事实上,能够安息于这传说之中的夸父墓地里,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

三天后,我仿效人类的方式安葬了他。

但有一件事却让我耿耿于怀。

在那个死去的夸父臂上,纹着一只巨鸟,那鸟高展翅膀,身上充满了来自大海的雄霸与凶猛,甚至连太阳的光辉也一并遮住。

那是我,是我的种族,大风。

他来自于一个以我为图腾的夸父部落,因此才会将我当作他们的神。虚荣心在我的气囊里膨胀开来,我不得不跑到海里潜翔了三个对时才勉强平复我激动的心情。

夸父是极其天真质朴的生物,这也导致他们更加忠诚于自己的信仰。他们相信自己的神终有一天会带他们脱离苦海前往极乐世界,相信神灵将他们置于九州最贫瘠荒凉的土地之上是为了考验他们的意志,他们甚至会通过格斗、登山、无休止的劳作、痛饮大醉甚至欢爱来让自己的肉体疲惫不堪,让自己的精神获得放松,从而达到人神合一的地步。

可是身为一只正宗土生土长的大风,我知道他们错了。

我能够遮天蔽日掀起海啸并非神力而是由于我的体形巨大,我捕捉危害四方的尨鱦和豪鱼并非为了保护人类而是因为它们是唯一能让我吃饱的食物,我能在水里潜翔并非海神眷顾而应归功于体内存在的巨大气囊,我发出让人类头痛的啸声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为了求偶。

我也像其他普通的生物一样害怕火焰、雷电、檀木香,我也会生老病死。

我生命中有二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觅食,然而即便如此,也只堪堪果腹,终年饥饿导致我们的生育能力也一并降得极低。除了求偶期,大风永远是孤独的,因为一片海域养活不了两只大风。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人类才是我最最羡慕的对象。

他们建立起辉煌壮丽的文明,不仅有家庭,甚至还有城邦国家的存在。他们每天只需进食少量食物就可以走遍四方,根本不用担心“我一脚下去会不会陆沉我手一挥会不会雪崩”的问题。

在这数亿年的进化过程中,人类逐渐爬到了食物链的顶端征服了世界。他们甚至有闲心为了金银财宝这种不能吃的东西掏心挖肺窝里斗,就连最淳朴的夸父族,首饰皮衣也一概不少。

然而他们却把我当做神明。

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被当做神明的时候。

我决心找他们首领谈谈。

 

4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的部落正在与一个蛮族部落交战,夸父们抓了巨钺石锤咆哮着冲了出去,然后淹没在蛮族成千上万的铁骑兵中。马嘶声混合着双方人马的怒喊,几乎将耳膜撕裂。最终夸父败了。夸父战士们被切成了六块,没有头和四肢的躯干被用一根削尖的松木穿透,竖立在孤寂的雪原上,四肢和头用绳子拴着吊在周围,像是古老残酷的图腾。

第二次去的时候,我特意挑了个雪晴的夜晚。结果年轻的夸父们正围成圈子,萨满挥舞着红松木的长杖,嘴里低颂着古老的歌词,围绕着年轻夸父们的圈子行走。她的步伐缓慢有力,像是某种类似降神的仪式。身为他们眼中的神,我在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分外尴尬。于是只好灰溜溜折返回家。

第三次去的时候,我已经向虎蛟打探清了情报,径直降落在距离部落最近的一处平坦山顶上。果然不出所料,身披华丽皮衣的夸父萨满正在绘制地画。水缸般大小的头骨被她拼成一个抽象的符号,附近还散落着许多兽骨。她被我降落时掀起的狂风惊住,半响才抬起头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热泪盈眶。我看着她颤抖地张开嘴唇,又哭又笑地朝我磕头。

我有点害怕她开口闭口又说“神啊”,于是抢着开口:“我不是你们的神。”

那夸父萨满顿时僵住,半响,颤抖着问:“尊敬的大风神,您是来宣布审判的吗?”

“不……”

“那您是来见证我部灭亡的吗?”她看了眼山下开始骚动的族人,语速又急又快,“我知道我的族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罚。可我们会遵从您的指示战斗到最后一刻,无论妇孺老少,绝不退缩。我们不奢求您的救赎,我们只愿用生命换来您的原谅……”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求您宽恕我们,大风神!夸父不能没有信仰啊!”

那些已经爬到山腰的夸父们跟着一并跪了下来,响亮却哽咽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连积雪都被簌簌震落——

“求大风神宽恕我们!”

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开口:“你们犯了什么罪?”

萨满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的声音悠远缥缈,仿佛积雪在阳光下融化。

 

5

这个夸父部落的前身是一群夸父奴隶。

事实上,他们是被贩卖到中州的夸父奴隶的后人,十几年前,他们的主子意外身亡。他们趁着官府还没来收押他们,搭上了黑船溜回殇州,成立了一个小型部落。甚至还有模有样的选出了首领和萨满。

但他们并不被其他部落所认可。

事实上对于夸父一族而言,成为奴隶是极其耻辱的象征。在某些夸父心中,成为奴隶甚至等同于背叛神灵背弃信仰。

于是其他的夸父部落将他们驱逐到了殇州边界。

情况变得更加严峻——他们不仅要面对暴雪肆虐的冬季,还必须提防挑衅偷袭的蛮族铁骑兵。

第一个冬季,他们就死伤过半。

但夸父毕竟有着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毅力,流淌在他们体内的先祖血脉唤醒了他们的求生本能,他们开始适应殇州的生活,学会有组织地应对蛮族铁骑,甚至还学会了潜入到其他夸父部落里偷窃食物。

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几年后,部落的人数也开始慢慢回升。

灾难就是在那时降临的。

先开始是一人,接着是两人、三人……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整个部落。患病的夸父先是突然晕倒,紧接着出现剧烈腹痛呕吐腹泻的症状,最后则是陷入持续高烧和昏迷不止之中。

没有夸父挺得过一个月。

首领狂奔了数日,向周边的部落求救。但回应他的,是一扇扇紧闭的石门和一把把冷硬的石钺。那些部落认为他们是被神灵遗弃的夸父,如今毁灭,是因为神谴终于降临。

没有人愿意违背神的意志。

首领心灰意冷地回到部落,两名青年夸父却带着一种草药伤痕累累地回来了。

那是灵草,只有在传说中供奉着神灵的雄鹰殿堂才能找到。

他们已经是未被神认可的夸父了。如果服用,那就是对神的大不敬,将会犯下被神放逐的亵渎之罪。

他们将永远失去信仰。

首领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给全部落的人服下了灵草,自己则只身前往夸父墓地以命赎罪。

他们遵从了神留给夸父的唯一一句话——“活着”,却也因此被神抛弃。

 

6

那天我没有作出回复。

因为雪崩了、天黑了、我饿了、蛮族的铁骑兵又来了……我可以在一瞬间找出无数个借口,但我心里明白,我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选择了沉默。

人类有一句话:“沉默是金。”

我想,沉默不仅是金,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或许他们还抱着神会原谅他们的心,或许他们已经对我彻底绝望,总而言之,那一天的战斗格外惨烈。

夸父部落的所有人抓住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咆哮着冲进铁骑兵的军阵中。每一骑蛮族骑兵从他们身旁掠过,就溅起一道血痕,而夸父们则用蛮力将骑兵斩成两截,然后再一次陷入铁流一样的骑兵军阵中。雪原上血肉横飞,战士的咆哮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清敌我。一汩汩鲜血渗入到雪原深处,鲜红的暗沉的混杂在一起,连接起历史的脉络。

这是自然界最残酷的生存之战,没有议和,没有休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便如同我与尨鱦、豪鱼的战争,我与其他大风鸟的竞争,我与海洋、与整个天地的争斗。

我曾经拼命想逃离海洋,来到大陆生活,不过是因为我被那些华美绮丽的传说故事蒙蔽了双眼,以为大陆就是世外桃源。可是我错了,我忽略了传说背后,是时光狠狠刷去的淋漓鲜血,是万丈尸骨堆砌而成的盛世王朝,是无数生命用血与泪谱写的求生诗篇。

无论是海洋或是大陆,无论是大风或是夸父,无论是神灵或是众生,我们诞生在这个世上,便陷入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人生之中。

至死方休。

 

我没有留下来帮助夸父,也没有再回到殇州。大陆对我而言,突然褪去了一切神秘色彩,仿佛不过是神灵为了实验而创造的第二块试验田。

我回到了我诞生的那片海洋,再次开始日复一日为了生计而奔波操劳。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找那些老大风们唠唠嗑。我们心照不宣,再也没有提过“去大陆生活”这个话题。

后来我终于也遇见了一只雌性大风,完成了繁衍后代的使命。我和她精心挑选了一片偏远宁静的海域,将蛋放置在那里,然后挥翅告别。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老得必须要从其他大风那里耍流氓抢食物的时候,有只年轻的大风极其谄媚地邀请我同他一道去太阳旁烧烤豪鱼。

他负责烤鱼,我负责吃鱼和讲故事。

这些年我已经很能掌握进食的节奏,鱼吃完,故事讲完,百年老店,信誉保证。

但他不肯走,用那双干净憧憬的眼睛盯着我。

我打了个饱嗝,突然想起什么,嘎嘎笑着叮嘱它:“记得千万别去殇州呦。以前有只和你一样的傻鸟跑去殇州玩,结果你猜怎么着?它被一群夸父又跪又拜地当做神明,差点饿死在那儿嘎嘎嘎。”

他恼羞成怒地瞪我一眼,狠狠赏了我一记风割,掉头飞走。

我没有追上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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