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超级迟到的年终总结(or bi-year总结 终于来了

主要原因是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都一直在academic job market上。去年12 月正处于 Job Market 的关键时期,每天都在投简历和面试中来回横跳,于是便决定把年终总结推迟到正式签下工作合同之后,谁曾想 job market 杀伤力太大,签完合同后拖延症大发作,于是顺其自然地(心虚)推迟到了又一个年底😅。

收到了好几份催稿留言和邮件(瀑布汗,不是,怎么这年头还有人记得这个古早年更博客啊!


如前所述,2025-2026年最重要也最难的事就是上job market了。

我算是准备地比较早的,年中和老板商量了要上market后便开始向前辈们请教经验,然后听到了无数关于job market的恐怖怪谈:

有人说今年的market是地狱中的地狱,因为CS 入学率下降太多、funding freeze等问题,绝大多数学校今年都不招人(据找工群事后统计貌似是去年的½-⅓)。

有人说放轻松,就当是一场公费了解其他学校的机会,因为意外总是无处不在:onsite当天可能被取消面试、position可能本就是internal hiring、签下的 offer 可能被撤回、offer一切顺利但签证还可能被卡。

有人哐当从包里掏出一个宜家密封袋,向我展示里面的抗焦虑药、营养补剂,说ta至今没从去年的market panic中恢复过来(来自一位2024-2025 cycle place到top4教职的rising star)。

仿佛嫌压不死骆驼似的,川普适逢其会地出台了H1B 新政:境外申请人必须交十万刀才能申请H1B。于是许多学校直接在ad上就标上了“this position do not provide H1B sponsorship”,并要求申请者填写自己的身份情况。

基于以上种种,找教职wx群里哀嚎遍野,低迷的士气贯穿了整个找教职季。往年还有希望的时候,群聊还能围绕教职展开,今年由于市场太过惨淡,大家连聊天的力气都丧失了,偶尔有人说话,核心思想也是学术界吃力不讨好待什么待,不如all in industry。

下接一串刷屏:“真的好想见一见offer长什么样。”

愁云惨淡万里凝。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只好咬咬牙上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名死宅拖着行李箱跑了四个洲、十多个国家/城市。几乎每周都在出差,每次出差都要飞十多个小时甚至二十多个小时到当地(欧洲留子落泪),再顶着时差面试十多个小时(甚至两天),说话说太多,咽炎一直反复,润喉糖和咽炎片不要钱地往喉咙里塞……最惨的一周,7天只有2天在床上睡了觉,其他时间都在飞机或火车上修炼铁锭功。那段时间我的幸福变得很简单——只要能在床上睡觉,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要是能躺在家里的大床上睡觉,那简直美得冒泡。那段时间的心情可以借福楼拜的一句话来概括:”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面到最后,我觉得上Job Market就像是在做宇宙广播,我不知道我的同类在哪里,所以只能拿着喇叭把所有方向都广播一遍。

有的地方很糟糕。job talk开始不到5min,还在介绍background时就开始被接连不断地、非常offensive地打断,以至于有老师直接给系里发邮件complain其他老师的粗鲁。

但更多的还是留下了非常多感动瞬间的地方。和教科书里的传奇一起吃当地特色菜,和系主任交流种番茄经验(?)、互晒猫猫狗狗照片,和同行聊AI Hype和未来,感受不同国家学术环境的多样性。有时1on1聊到职业发展和今年的job market,还有老师一脸歉意地说:“Sorry, our generation leaves your generation such a bad future.”吓得人连连摆手,也遇到教授分享ta的imposter syndrome、分享一边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一边过tenure的不容易、分享ta的抗癌历程。

在论文里见过无数次的名字跳出来,变成了一个个鲜活而具体的个体。

每个人的人生故事都像一本值得摆上重点推荐台的好书。

1on1结束时,我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是:”有什么是你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发现最重要的事?“

从top4 dean到tenured professors,绝大多数人的回答都出奇一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句是:

最重要的是坚持走自己的路,因为你终究也看不清别人的人生全貌(what matters most is to follow your own path, because you can never see the whole picture for other people either)。

我的第一次job market就这样结束了。

非常非常幸运地上了岸,收获了一些很喜欢的学校的offer,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真诚地安利地中海游轮,每天睁眼换一座城,不用考虑交通住宿,market前后各为我续了一次命)

抛开job market不谈,对于很多人而言,今年可能都是刺激又恐慌的一年。

因为AI。

御三家接力赛一般刷着榜单,agent、mcp、skill、personal agent……层出不穷的AI应用一波又一波地将AI Hype推向高点、下一个高点、再一个高点,摩尔定律被压缩到极致,模型的更新速度从半年变成两周。AI可以生成完整的软件了,AI可以生成短剧了,AI可以auto research了,AI挖0day挖到网站瘫痪了,机器人可以耍杂技了,ICLR的投稿量超过了6w,学术界的评审体系即将崩塌了。氢弹在一个又一个领域里爆炸,所有人瘫坐瘫坐再瘫坐。

“AGI”这个术语变得几乎毫无意义,因为 AI 已经切实地落地、加速、改革我们曾熟悉的一切。

在2023年的年终总结里,我写道:“一切都在朝着赛博朋克的方向滑落。以利益为导向的资本已经进场投入了上百亿经费,funding决定了科研的方向,从而选定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未来。科幻不是未来,它已经来了。”

3年后,这一切真的来了。

使用AI的门槛低到只要会说人话就行。编辑开始用AI试图将我的小说动画化,妈妈给我展示她用AI做的猫猫短视频,最令人震惊的可能还是有次在门诊部遇到的七旬大爷,只见他掏出手机,操着一口四川方言大喊道:“豆包豆包,这单子哈子意思!”

再然后,智能进一步提升。

网络喷子开始用AI批量生成仇恨言论,网文市场被AI攻陷,离职的同事可以一键蒸馏,甚至连朋友圈的悼文也是AI生成。招生时,学生和我说:“真不敢想象没有ChatGPT的日子老师您是怎么学CS的”,“GPT不是这样说的”,“因为GPT推荐了您所以我来套磁了”,“prompt injection太old school了”。(P.S. 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表达本人以为自己还年轻但已被归入老派阵营的震撼)

如果我们的一切决策都由AI所steer或control了,那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写作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本千姿百态、百花齐放的社区忽然长出了同一张脸,这些脸重复使用着“——”“这不仅仅是 X,而是 Y”、一模一样的观点,让一切变得味同嚼蜡。每每打开Word文档又或是VSCode,一想到自己辛苦数日写出来的东西可以被AI在几分钟之内生成,就丧失了创作的乐趣。

那段时间,两个小人在我的大脑里争执不休。

小人A说:“人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你是决策者呀。”

小人B立刻反驳:“决策者还不是依赖 AI 找到的内容做出的决策, 难道ta的决定不会被AI污染吗?”

小人A回答道:“难道人类自己收集信息时,就不出错、就没有偏见了吗?”

……

两个小人吵不出答案,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埋首于pre-ChatGPT时期的作品里苟且偷生,试图以此降低自己被AI腌渍入味的可能性。

后来无意间,在一次散步途中我忽然意识到,我厌恶的原来不是AI,而是集权的显化,是AI的前进方向只掌握在少数机构手中[1]训练一个前沿模型需要花费1-10亿刀,这个成本目前全球只有5-7家机构能够承担。参考:Epoch AI,是安全被攥在一帮不懂安全的人的手里,沦为榜单上待刷的数字,是原本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社会多样性,被模型训练压缩成了一组向量、一套价值观,再经由每天亿万次的对话,潜移默化地把整个社会推向同质化。

这样的威权主义,正如历史上曾无数次上演的,正在以“华丽的贿赂”(“magnificent bribe”)[2]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威权技术与民主技术》(Authoritarian and Democratic Technics),Technology and Culture, 5(1), 1964.的形式、以造福每个人的姿态出现,让人们心甘情愿地用自主权去交换便利。开发?有什么意义,人人都可以vibe coding了;个人隐私?有什么意义,少熬一次夜比什么都强;教育?有什么意义,直接问豆包/GPT/Claude不就完了。

吴恩达说,AI是新的电力(AI is the new electricity)[3]Andrew Ng, Why AI Is the New Electricity, Stanford 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 2017.。可电力是客观的,一股电流点亮一盏灯时,不会问灯下的人在读什么、写什么。可AI不是,它分发的不再只是电力或流量,而是思考方式本身。

看似被民主分发的使用权背后,是被收拢的决定权。

越多人使用,御三家就拿到越多的数据、收入和反馈,护城河越深,其他公司越难追上。而越集中,产品就越成熟好用,又吸引更多人使用。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损不足以奉有余。

(《杏花》真的不一样)

记得2024年的年终总结里,我说,希望能成为更加成熟的研究者,找回更多的“主体性”,做好课题分离,摆脱优绩主义暴政。

2025年和2026年的我做的有多好呢?

其实也说不上好。

我依然在和自己的劣根性、自卑、愚蠢抗争,但有所长进的是,今年我重拾了这道小学奥数经典题:

有一只蜗牛,白天往井口爬m米,晚上睡觉时又掉落n米(n<m)。请问它什么时候能够爬出这个井口?

人生是一条流动的长河。

这便是我这两年最大的感悟了。

原来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一直都在改变,我在改变,我的朋友们也在改变,真心会变,世界会变,研究课题也会变。

于是痛苦流经我,砂石流经我,我的河面随着年龄的增长水位一点点下降,河床上也长出岁月的痕迹。

一切都是经历。

没有好的经历,没有坏的经历,就只是经历。

而我终会流向远方。


发出这篇年终总结的前一个月,我终于完成了我的博士毕业答辩。

这段旅程,就像我在博士论文acknowledgement第一段所写的那样,是一场爱丽丝梦游仙境般的奇遇。我的初衷只是想要离开社会时钟,沉下心来好好学习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读博前给自己定下的唯一目标是希望毕业时引用数能达到120,因为我的偶像博士毕业时就是这个数。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拥有一篇自己的四大,不知道毕业会去往何方,甚至连会去哪个洲都不知道。我没预料到ChatGPT的出现,更没料到读博会把一切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事都经历个遍。

兔子洞的尽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但我很庆幸自己当初跳了下去。

感恩一切遇见。

(谢谢 Lab 小伙伴们精心制作的博士帽和毕业礼物,看到薇拉航线的一瞬间以为催稿催到Defense来了,吓鼠)


最后说说标题。

这篇年终总结我想过很多名字,最后选了"Flow"。

取自伍尔夫的《The Waves》:“I am rooted, but I flow. All gold, flowing that way.”

去年的生日,我祝自己自由。

今年的生日,我祝自己勇敢。

愿我能勇敢面对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勇敢地面对未知的未来。

End.

(米开朗基罗广场的落日)

上market前,听了一圈前辈们的恐怖怪谈,自知死到临头,于是决定奖励自己一趟地中海邮轮游。

这一次我终于去到了佛罗伦萨。

这是14岁的我最想去的地方,14年后,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佛罗伦萨比我想象中小而拥挤。窄窄的石板路上挤满了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和在地上铺着画等人一脚踩上去的诈骗犯,百花大教堂和想象中的模样也相差甚远。

唯独米开朗基罗广场的落日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我们挤在台阶上,看太阳一点点沉进远处的山丘。阿诺河被染成金色,缓缓流过老桥。整座城的红屋顶一片片暗下去,只有大教堂的穹顶还亮着最后一点光。刚才在城里觉得拥挤嘈杂的一切,从这里望过去都变得很小、很安静,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百年前。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座小城,在漫长的中世纪之后点燃了文艺复兴。那时的佛罗伦萨,或许就和如今的硅谷一样,天才云集、群星闪耀。可如今提起文艺复兴,大多数人能记住的,或许只剩下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顶多再加上波提切利、但丁、彼特拉克和薄伽丘了。再往后一层的天才,画作尚且能挂在博物馆里,听游客路过时念叨一句:“这谁画的?”“不知道,看着挺好看的。”再再往后一层呢?没人知道了。

Job market 又何尝不是如此。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年年都有 rising star,年年都有 30 under 30。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又岂敢奢望一帆风顺。

那天的落日很美,我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像是一支蘸了太多颜料的画笔,落笔点出的都是混杂不堪、无法言喻的颜色。

可抬头看,那片天空也是这样,橙的、紫的、灰的搅在一起,最后融成一片暮色。

(雅典帕特农神庙,又一个大失所望的景点)

(去听了苏打绿《二十年一刻》柏林演唱会,谁懂交响乐+追追追+全场蹦迪的震撼)

(波伏瓦的墓碑,密密麻麻都是少女心事)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不变的花神咖啡馆)

(改了好久好久的稿,终于出版了!详情见《摸鱼文学新篇章 ✨》)